「徐太医!我家老夫人头风宿疾多年,听闻神医有奇方,特备上等东珠十斛,求赐良方啊!」
「徐先生!末将乃王翦将军麾下偏将,军中多有伤残老卒,若得神药……」
「徐太医,听闻您那汤药不仅能解奇毒、延年益寿,还能……」
「徐兄!吾等同为医者,悬壶济世乃本分,还请不吝赐教,那『九转还元汤』究竟用了哪些君臣佐使之药?」
徐奉春躲在屋内,门窗紧闭,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浑身本就未好的酸痛更是加剧了叁分。他抱着脑袋,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哀嚎:「……老夫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当初为何要说圣涎?!说太凰掉毛也好啊!这下完了,完了!」
礼物堆满了半间屋子,他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彷彿那些锦盒里装的不是珍宝,而是烧红的烙铁。
《急智推託》
被逼得无路可走,徐奉春只得硬着头皮,颤巍巍地打开一条门缝,对着外面翘首以盼的人群高声宣布,声音都因紧张而变了调:
「诸位!诸位请听老夫一言!」
「那『九转还元汤』乃老夫毕生心血所系,耗尽了无数旷世奇珍,药材已然……已然告罄!难以复製矣!」
「至于那最关键的药引——太凰将军的圣涎……」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高深莫测的表情:「乃通灵神兽感念王上洪福,于天地造化巧合之际,心怀掛念时方自愿赐下!强求无用,反遭神兽之怒,恐有灾殃啊!」
「再者!圣涎离体,需以极品温玉器皿盛放,且必须在半刻鐘内入药调和,否则灵气尽散,与普通泉水无异矣!」
他一口气说完,立刻「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内心狂呼:「这样总行了吧!既说了药材没了,又说了圣涎难得还难保存,你们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然而,他低估了人们对于「长生」、「健康」的渴望。这番说辞非但没有劝退眾人,反而为「圣涎」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让其显得更加珍贵难得。眾人的目标,更加明确地锁定在了那头镇守凰栖阁的白色巨兽身上。
于是,咸阳宫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太凰无论是趴在小院晒太阳、还是陪在沐曦身边散步,总会遇到各种「不怀好意」的接近。
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自以为得计,让侍女捧着一盘精心烤製、香气扑鼻的上等鹿肉,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图慢慢靠近:「太凰将军~您瞧,这是最鲜嫩的鹿里脊,特意为您准备的~赏脸嚐一口?吃完若是顺便……那个……张张嘴便好?」
太凰原本慵懒闭目的脑袋微微动了动,鼻翼翕张,那诱人的肉香确实鑽了进来。它睁开一隻琥珀色的兽瞳,冷淡地瞥了那盘肉和眼前陌生的两人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甚至将巨大的头颅扭向了另一边,尾巴尖不耐烦地扫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那盘足以让任何猛兽垂涎的烤鹿肉,在牠面前彷彿不存在一般。
牠可是被沐曦和嬴政亲手餵养惯了的,嘴早就被养叼了,岂是什么人随便递过来的食物都肯张嘴的?除了牠认可的亲人,谁也别想用食物来跟牠套近乎,更别提做那等「採集圣涎」的荒谬之事了。
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与侍女面面相覷,尷尬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一位自詡勇武的贵族子弟,自认为魅力非凡,拿着一根巨大的、沾满肉汁的骨头,在太凰面前晃悠:「嘖嘖,好傢伙,看这里!给你吃,让我摸一下好不好?」
太凰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式呜嚕,尾巴不耐烦地甩动了一下,吓得那贵族子弟连滚带爬地后退,骨头都丢了。
更有甚者,几个号称精通机关术的方士,苦思冥想后,竟另闢蹊径。
他们不再试图直接靠近太凰,而是将一个精巧无比、内藏玄机的玉製机关兽——形似翻滚扑蝶的幼猫,做得栩栩如生——悄悄放置于沐曦平日里最常散步经过的御花园小径旁。
这机关幼猫体内中空,暗藏一个带有极柔软吸嘴的採集装置,其核心设想是:当太凰被这「同类」玩具吸引,好奇低头嗅闻甚至张口试探时,便能触发机关,悄无声息地完成「採集」。
这日阳光明媚,沐曦如常于园中漫步,太凰亦步亦趋地护卫在侧。行至那机关猫处,太凰的兽瞳果然瞬间被吸引,它停下脚步,略带警惕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会自己动弹的小玩意儿。它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鼻尖凑近,似乎想闻闻这「小傢伙」的气味。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之际,太凰的瞳孔中却闪过一丝极通人性的瞭然与不屑——这东西身上没有活物的气息,却有股讨厌的、属于那几个总在附近鬼鬼祟祟的两脚兽的味道!
它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甚至觉得这玩意儿挡了娘亲的路颇为碍事。于是,它随意地抬起那足以拍碎巨石的前掌,如同拍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般,轻描淡写地挥了下去。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造价不菲、凝聚了方士们无数心血的玉製机关兽,瞬间被拍得四分五裂,内部精巧的机关结构暴露出来,成了一堆废料。
太凰还嫌弃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将地上的碎片吹开,彷彿在说:「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放在这儿碍眼?」
随后,它用庞大的身躯轻轻护着沐曦,绕开了那堆垃圾,继续悠间的散步。只留下远处阴影里,几个心痛到无法呼吸、浑身石化的方士。
另有不死心的权贵,眼见直接接近太凰无望,便将主意打到了凰栖阁的侍女身上。他们寻了个由头,私下重金贿赂一位在阁外伺候的二等侍女,许以千金重利,只求她趁收拾之便,将凰女平日餵食太凰后、那或许残留一丝「圣涎」的玉盘悄悄带出片刻。
那侍女闻言,吓得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鬼魅,连连后退,彷彿对方递来的不是金饼,而是黑冰台的匕首。
她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大人饶命!您这是要奴婢的死啊!莫说那餵食的玉盘每次用完都即刻被玄镜大人麾下的女卫收去清洗归位,严密看管,根本无从下手。」
她压低声音,充满恐惧地补充道:「就算…就算有机会,奴婢也万万不敢!王上早有严令,凡凰女身边一应事物,若有差池或外流,经手之人皆以叛宫论处,立斩不赦,还要累及家人!奴婢有几颗脑袋够砍?」
她缓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神色:「再者说…大人您有所不知,凰女大人餵食太凰将军,从不用盘子放置任其舔食。无论是肉块还是点心,皆是亲手递至太凰将军嘴边,看着它吃下,时常还用手帕为其擦拭嘴角。那般光景,温馨得像…像寻常人家餵食爱子,却又无比郑重。根本…根本无盘可拿,无涎可收啊!」
那权贵听罢,顿时哑口无言,这才彻底死心。原来这最后一条看似可行的「捷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千金虽好,却买不了这必死的罪责,更逾越不了秦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与凰女亲力亲为的温情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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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凰不胜其烦,变得愈发暴躁易怒。除了嬴政、沐曦、玄镜等极少数人,任何人试图带着目的靠近它叁丈之内,都会迎来它齜牙低吼的警告。
它甚至几次委屈巴巴地跑到沐曦面前,用大脑袋拱她的手,发出呜呜的抱怨声,彷彿在说:「娘亲,外面那些两脚兽都好奇怪,总想偷我的口水!」
《幕后定策》
凰栖阁内,沐曦轻抚着太凰毛茸茸的大脑袋,听着嬴政转述近日宫中的「闹剧」,忍不住掩唇轻笑。
「看来徐太医这『圣涎』一说,倒是给我们凰儿惹来不少麻烦。」沐曦指尖点了一下太凰湿润的鼻头。
嬴政唇角亦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显然对这场因徐太医而起的风波并不厌烦,反而乐见其成。
「徐奉春虽是急智,却也误打误撞,立了大功。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和太凰身上,再无人会深究你当日换血之细节。」
他沉吟片刻,道:「不过,此事也需稍加约束,否则长此以往,太凰烦躁,徐奉春亦难以招架。」
他唤来玄镜,低声吩咐数句。
翌日,秦王政便在一场小范围的朝会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及此事。他先是肯定了徐奉春的功劳,随即面色一沉,语气转为冷肃:
「然,太凰乃护国神兽,非是药奴。近日多有间杂人等为一己之私,惊扰神兽清静,实乃大不敬!传寡人令:即日起,无寡人手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太凰十丈之内,违令者,以惊扰宫禁论处!」
此令一出,宫中关于「採集圣涎」的荒唐行为顿时销声匿跡。太凰总算得了清静,不再整日齜牙低吼,能安稳地趴在自己的地盘上晒太阳打盹了。但人们对「神药」的渴望却并未消退,只是转为了更加隐晦的打探和对徐奉春更加热烈的「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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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的「围堵」
徐奉春如今踏入太医院,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往日还算和睦的同僚,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复杂无比——混合着探究、嫉妒、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
「徐太医,早啊!」
一位资歷颇老的太医笑呵呵地拦住他,手里捧着一本《神农本草经》,「老夫近日重读经典,对这君臣佐使之理又有新悟。听闻您那『九转还元汤』配伍精妙无比,不知这『君药』所用,是百年野山蔘呢,还是千年何首乌更佳?这药性相合的比例,又是几钱对几两?」
徐奉春头皮发麻,只得乾笑着打哈哈:「呃呵呵,天机不可洩露,不可洩露啊……全凭、全凭感觉,感觉……」
他刚摆脱这位,另一位专攻药理的太医又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徐兄,您就透个底,那『圣涎』入药时,药汤温度几何?是文火慢煨还是武火急煎?这火候差之毫釐,谬以千里啊!」
徐奉春心里叫苦不迭,额上冒汗:「这个……这个嘛……需、需视药材本身寒热温凉之性,随机应变,随机应变……」他一边说,一边脚底抹油,想往自己的值房溜。
值房外的「巧遇」
他的值房外,更是「巧遇」频发。
某位宗室贵胄家的管事,「恰好」路过,拱手笑道:「徐先生,我家主人近日得了一株异域奇珍『七叶火莲』,据说药性炽烈无比,无人敢用。听闻先生乃药中圣手,特请先生前往品鑑一番,顺便……请教一下那『九转还元汤』中几味温补药材的调和之道?」
另一位夫人身边得力的嬤嬤,「偶然」提着一盒极品血燕窝过来:「徐太医,这是夫人一点心意,感谢您日前为老夫人看诊。夫人说,听闻太医调配药膳乃是一绝,不知这『九转还元汤』中有没有黄耆、枸杞?先后次序与分量……」
徐奉春看着那些名贵的礼物,彷彿看到一个个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只能连连作揖,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惭愧!惭愧!老夫技拙,实在当不起『请教』二字!这礼物万万不敢收,不敢收啊!王上有令,不得妄议药方,还请见谅,见谅!」
归家路上的「拦轿」
就连下班回家,也不得安生。
他的小轿刚出宫门不远,就被人客气地拦了下来。一位面生的文士模样的人躬身道:「车内可是徐神医?在下乃稷下学宫医家弟子,游学至此,听闻先生妙手,心生仰慕,特备薄酒,想向先生请教几个关于『药引』理论的问题,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徐奉春在轿子里吓得差点跳起来。稷下学宫?医家弟子?这要是讨论起来,他肚子里那点真才实学加上胡编乱造的东西,岂不是分分鐘被戳穿?
他连忙掀开轿帘一角,虚弱地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老夫才疏学浅,岂敢在稷下高徒面前班门弄斧?今日身体不适,改日、改日再叙!」说完赶紧催促轿夫,「快走!快走!」
轿夫抬着轿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徐奉春靠在摇晃的轿子里,擦着额头的冷汗,长吁短叹:「哎呦喂……王上!凰女大人!老夫这差事,真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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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神药》
数日后,嬴政再次颁下恩旨。念及几位功勋卓着的老臣年迈体衰,特赐下由徐奉春精心调配、内含「太凰圣涎」的「百草养荣丸」数枚。
这自然是沐曦与徐奉春的「杰作」。
沐曦让太凰舔舐一块温润的玉板,徐奉春则战战兢兢地刮下极其微量的唾液,混合了大量无害且颇具滋补效果的常见名贵药材(正好消耗掉那些让他肉痛的赠礼),搓成了数量极少的药丸。
效果?自然是有的。
太凰虽被视为神兽白虎,但并无甚么神通法力,徐奉春何等精明?他深知「圣涎」之说纯属无奈之下的搪塞,岂敢真指望那老虎口水能有奇效?故而,他在调配这「百草养荣丸」时,可是将那些王公贵胄送来的顶级药材——什么百年老蔘、雪山灵芝、何首乌等——毫不心疼地捡着最好的、最对症的,下了狠料!
他凭藉着几十年丰富的经验,针对几位老臣各自的体虚症状,精心调配君臣佐使,将药性温和却有效地融合于一丸之中。这丸药本身,便是极上乘的滋补佳品。
至于那刮下的、微乎其微的所谓「圣涎」,不过是象徵性地点入一点,聊作心理安慰罢了。
几位老臣服用后,皆感觉身体暖融,昔日痠软之处似乎松快了些,精神头也显得更足。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徐太医用药精准、滋补得当的功劳?心下早已认定了这必是「太凰圣涎」的神奇妙用!
于是,「神药」之名,在这强大的心理暗示与确凿的「疗效」双重作用下,变得更加牢不可破,深入人心。
徐奉春的「人设」彻底立住了。他成了秦国官方认证的、唯一能製作「圣涎神药」的权威神医。
他的烦恼也升级了。
他需要定期向嬴政匯报有哪些重臣勋贵「求药」,由嬴政亲自裁定极少量的赏赐名额。
他需要绞尽脑汁研究真正有效的滋补方子,以维持「神医」的体面。
他成了宫中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无数人想从他这里打探风声、走门路。
这日,他看着院中又一批被内侍抬进来的、指名道姓送给他的赏赐,一边唉声叹气地嘀咕:「唉,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老夫这清静日子算是到头了……」,一边却又忍不住偷偷打开一个装满金饼的箱子,摸了摸,老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并快乐着的复杂笑容。
「罢了罢了,」他自我安慰道,「总比被王上逼着学骑马强!至少……这些宝贝药材,总算能回回本了!」
这场因「圣涎」而起的风波,就此被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荒诞却又合理的范围内,成为了一道保护沐曦真正秘密的最佳屏障。而倒楣蛋徐奉春,则在这幸福的烦恼中,开始了他作为秦宫第一「神医」的、鸡飞狗跳的新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