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固本瞳孔骤缩,额头刚退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今日这是怎么了?先是惊见凰女青春永驻之顏,再是诊出王上体内这闻所未闻的奇异脉象!这已然完全超出了他毕生所学的认知范畴!
他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再次细细品味这股「浅流」,它温和而充满生机,绝非恶邪之兆,反而与王上此刻精力渐復、体内温煦的状态隐隐相合。难道……是天佑秦王,体内自生了一股神奇的「生发之气」?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孙太医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指下的动作也有瞬间的凝滞,眉头微蹙:「如何?寡人之脉,有何不妥?」
孙固本闻声,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伏地谨慎回道:「回王上,陛下洪脉沛然,龙体康健,此乃大善之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嬴政声音微沉。
「只是……老臣愚钝,于王上脉中,似还感受到一股极微弱的『生发之气』,如潜泉细流,循经而行,似有滋养修復之奇效。老臣孤陋,未曾于他人脉中得见此象,故……故一时惊疑,请王上恕罪!」
嬴政闻言,眸光微微一闪。体内那温煦之感,原来并非错觉。
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既是生发之气,于身体无害便好。或许是毒去之后,身体自行恢復之象。此事,不必外传。」
「老臣明白!老臣明白!」孙固本连连应声,背后已是冷汗淋漓。今日所遇之事,桩桩件件皆匪夷所思,他深知其中牵涉之巨,绝非他一个太医所能探究。
待孙固本退下后,嬴政独坐案前,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目光再次投向内室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沐曦安然无恙的欣慰、对她秘辛可能被窥探的不悦,以及对自身体内因她而產生的这份奇妙变化的深邃思量。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这阵因她而起的风,将会吹向何方,或许连他自己,也正在细细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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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智回春》
孙固本太医退下后,阁内一时静默。嬴政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案几,深邃的目光掠过内室方向,眉头微蹙。孙太医虽医术老道,为人谨慎,但其方才那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探究之色,却让嬴政心下不悦。沐曦之事,无论巨细,他皆不欲外人过多揣测。
更重要的是,孙太医那过于板正、一丝不苟的性子,实在让他觉得……不甚对味。
「来人。」嬴政忽然开口。
一名内侍应声悄步而入:「奴才在。」
「去太医院,」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徐奉春回来当值。」
内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回禀:「啟稟王上,徐太医他……他因奉旨学习骑术,连日来从马背跌落数次,如今卧床不起,浑身痠痛难当,这才告了假。太医院判说,怕是还需将养几日……」
嬴政眉峰一挑,似乎才想起这茬,随即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既如此,那便不用学了。让他立刻回来。若是走不动——」他顿了顿,语调不容置疑,「就用轿子给寡人扛来!」
「诺!奴才这就去办!」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去执行这道匪夷所思却又十足符合帝王风格的旨意。
不过半个时辰,一顶软轿便晃晃悠悠、十万火急地停在了凰栖阁外。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从轿中搀扶出一个人来——正是哼哼唧唧、一脸苦相、彷彿浑身骨头都错了位的徐奉春。
「哎呦……轻点轻点……老夫的腰欸……哎呦喂,我的老胳膊老腿啊……」
徐太医一路哀嚎着,几乎是被半拖半架地弄进了殿内,见到嬴政,想要行礼,却差点直接软倒在地,「臣……臣徐奉春……参见王上……哎呦……」
嬴政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摆摆手:「免了。既然来了,就先为凰女与寡人请脉。」
「诺……诺……」徐奉春齜牙咧嘴地应着,在内侍的帮助下颤巍巍地打开药箱,取出玉枕丝帕,先是哆哆嗦嗦地为沐曦诊脉。
指一搭上,徐奉春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老脸瞬间闪过一丝惊异——这脉象从容平和,生机盎然,哪还有半分几日前那般枯竭之象?这恢復得也太过神速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气色极佳的沐曦,心下虽惊疑,却不敢多问,只连声道:「凰女大人洪福齐天!已然大安!大安了!」
接着,他又颤巍巍地转向嬴政。当他的手指搭上帝王腕间时,那熟悉的、雄浑的帝王之脉之下,一股异常温煦、充满生机的奇异「浅流」瞬间被他捕捉到!
徐奉春浑身猛地一僵,连身上的酸痛都忘了!这脉象……这绝非寻常!这股生机勃勃的暖流,其运行方式诡异而精妙,竟在悄无声息地滋养修復着龙体!
他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又迅速瞥了一眼旁边静坐的沐曦,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炸开一个念头——以血换命!是了!必定是凰女大人那神奇的血!
剎那间,惊惧、恍然、以及一种巨大的、即将引火上身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这件事若被旁人察觉,尤其是像孙太医那样认死理的人深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天下人若知凰女之血有如此神效,那将引来的就不是爱慕与争夺,而是无休止的、更加疯狂与恐怖的覬覦和灾难!
必须捂住!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
徐奉春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比刚才疼出来的冷汗多十倍!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调:「王上!臣……臣有要事密奏!请……请屏退左右!」
嬴政眸光一凝,虽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看他这副吓破了胆却又焦急万分的模样,便知事关重大,微微抬手。殿内侍从立刻无声且迅速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他、沐曦与跪在地上的徐奉春。
「说。」
徐奉春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快又急,彷彿怕慢一秒就会大祸临头:「王上!您脉象中那股奇异生机,老臣……老臣斗胆揣测,或与日前凰女大人以自身精血为引,救治王上之事有关!」
他猛地磕了个头,继续飞快说道:「凰女大人非凡人,此事万不可为外人所知!尤其……尤其是这血脉神异之处!若传扬出去,世人岂止争夺凰女?只怕……只怕会视凰女大人为行走的灵丹妙药,引来无穷祸患!届时天下皆敌,防不胜防啊王上!」
嬴政与沐曦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他们自然知晓其中关窍,却没想到徐奉春这个看似不着调的老太医,竟有如此急智和见地,一眼看破了最致命的危险。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徐奉春眼珠飞快转动,急智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点,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王上!孙太医必也诊出了异常,但他不知换血内情,只会觉得惊疑不定!不如……不如就由老臣我来当这个幌子!」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狡黠:「对外就称,乃是老臣我呕心沥血,耗尽了珍藏的所有旷世奇药,研製出了独家的『九转还元汤』,又恰得太凰神兽……呃……赐下几滴……那个……圣涎为引!」
徐奉春急中生智,硬是把「灵血」给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离谱却也更安全的说法——毕竟太凰天天舔凰女的手,说牠口水有神效,听起来竟该死的有那么一丝歪理!
「天地造化巧合,方能解王上奇毒,并意外让王上龙体焕发生机,更胜从前!」
「如此一来,」徐奉春越说语速越快,彷彿生怕这个点子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老臣我那『莫须有』的秘方和太凰将军身上!谁也不会、不敢、更不能想到凰女大人身上!只会觉得是王上洪福齐天,恰逢其会!老臣……老臣虽要担些虚名,惹人嫉妒探听,但为了王上与凰女大人安危,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再次重重磕头,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完了完了,这牛吹大了!以后多少人得来求方子啊!我的老命休矣!但总比让凰女大人陷入绝境强!
嬴政听完,沉默了足足数息。他看着地上抖得如同筛糠却又急智百出的徐奉春,又看了看身旁若有所思的沐曦,眼底最终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讚许的笑意。
这老傢伙,虽然贪生怕死、心疼药材、还总是一副倒楣相,但关键时刻,这份急智和忠心的确堪用。
「准了。」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定夺,「便依你所奏。此事,交由你全权料理。务必让该信的人相信,不该知道的人,一字不得听闻。」
「诺!诺!臣遵旨!臣必定办得滴水不漏!多谢王上!多谢王上!」徐奉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谢恩,心里一边为自己的机智讚叹,一边又为未来可能要应付的无穷麻烦而哀嚎自己真是个倒楣蛋。
从这一刻起,徐奉春「医道圣手」、「得神兽眷顾」的名声将不脛而走,而真正的秘密,则被更深地掩藏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