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且充满野性与痴狂的眼睛。
时机抓得刁鑽、精准、狠辣到了极点!
沐曦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下一瞬,一隻强壮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环过她的腰肢,另一隻手则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沐曦的惊呼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她拚命挣扎,可耗尽体力的她在那人怀中柔弱得如同婴孩。
嬴政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刚刚恢復一丝神采的眸子,瞬间被无边的暴怒与惊惧吞噬!
他疯狂地想要挺身而起,想要嘶吼出声,想要将那个胆敢染指他至宝的狂徒千刀万剐!可这具该死的身躯仍旧沉重如铁,不听使唤。他只能如坠牢笼的凶兽般,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眼球因滔天的怒焰与彻骨的无力而佈满血丝,几欲迸裂!
“砰!”
殿门在此刻被人猛地从外撞开!
一个穿着侍从服饰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衝了进来,赫然是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目、为嬴政呈上蔘汤的内侍!
他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恭顺,只剩下扭曲的急切与疯狂,竟一把死死抱住蒙面男子的腿,尖声哀叫道:”大王!大王!您答应过我的!带我走!求您带我一起走啊!咸阳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让蒙面男子动作一滞。他低头睥睨着脚下这个卖主求荣、丑态百出的叛徒,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极致的厌恶与鄙夷。
“滚开!”
他压低声音怒吼,嗓音因刻意压抑而显得沙哑扭曲,却冰冷锋利如刀刃,”你这卖主的贱奴,也配跟我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蕴含着暴怒与不耐烦的力道,狠狠踹在侍从的心口!
“噗——”
侍从登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咚”地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冰冷的殿柱上,随即软软滑落在地,口鼻溢血,眼前阵阵发黑。
剧痛几乎让他窒息,但比剧痛更刺骨的,是瞬间攫住他心脏的、无边的恐惧。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他首先对上的,是榻上秦王嬴政那双赤红欲裂、燃烧着滔天怒火与刻骨杀意的眼眸!
虽然王上身体仍无法动弹,但因极致的愤怒与颅内的重压,他额角与颈侧的青筋可怕地凸起、扭曲搏动,彷彿随时会崩裂。那眼神锐利如实质的刀剑,彷彿已将他千刀万剐,一种”寡人必将你碎尸万段”的无声宣判,让他如坠冰窟,肝胆俱寒!
他的目光惊惶扫向一旁,那头庞大如山、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白虎太凰此刻虽昏睡不醒,可那静卧的躯体和隐约露出的利爪尖牙,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那个掳劫了沐曦的蒙面煞星,在踹开他之后,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彷彿他只是路边碍事的垃圾。
蒙面男子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轻松地将虚弱挣扎的沐曦一把扛上肩头。他最后回头,投向嬴政的那一瞥充满了轻蔑、挑衅与胜利的疯狂,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闪,便迅捷无伦地掠出了殿门,彻底融入了外面的浓浓夜色之中。
完了!全完了!
背叛换来的许诺原来只是一场空!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侍从。什么荣华富贵,此刻都比不上保住这条卑贱的性命更重要!
“啊——!”
侍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惊恐尖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胸口的剧痛。他手脚并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沫。
他再也不敢看向榻上那尊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帝王,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朝着与蒙面人离去方向相反的殿门衝去,模样狼狈仓皇到了极点。彷彿身后有无数索命的厉鬼正从地狱里爬出,向他扑来!
他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座已然变成炼狱的驪山离宫,逃得越远越好!
他的身影仓皇地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里,只留下殿内一片死寂,以及那几乎要将一切焚毁的、无声的暴怒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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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僵硬地躺在榻上,目眥欲裂地”看”着那蒙面狂徒扛着他心爱的沐曦,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暴怒!
如同岩浆在他每一根血管里奔突,几乎要将他的躯体焚烧殆尽!竟有人敢在他的离宫,动他的人!
无助!
他纵有倾覆六国之力,此刻却连动一根手指将她夺回都做不到!这种绝对的无力感,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为痛苦!
背叛!
那个每日近身侍奉、看似恭顺的内侍,竟是引狼入室的奸细!这尖锐的背叛,如同毒牙狠狠噬咬着他的心!
种种极致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衝撞、爆炸,却被那该死的毒素死死锁在这具动弹不得的皮囊之内,无处发洩,只能将他的灵魂反覆凌迟!
时间,在无边的愤怒与绝望中,一分一秒地艰难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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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玄镜与黑冰卫刚联手将火势扑灭,斩杀数名刺客,却见剩馀敌人突然虚晃一招,如鬼魅般撤入夜色,退得异常果决。玄镜心头猛地一沉,立即喝止欲追击的下属:”穷寇莫追!护驾要紧!”
他转身疾步衝回主殿,却见殿门洞开,心中不祥之感骤然攀升。
衝入殿内,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近冻结——凰女沐曦踪影全无,白虎太凰昏倒在地,而榻上的秦王嬴政双目圆睁,眼中滔天怒火与绝望几乎要破眶而出,身体却仍无法动弹分毫!
“凰女被劫!”
玄镜瞬间明白了一切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他强压震骇,立即对身后喝道:”速传徐太医!其馀人封锁驪山所有通道,严查任何可疑踪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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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医连滚带爬地衝回殿内,药箱在他臂弯间哐啷作响。方才殿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已将他吓得魂飞魄散,此刻一见殿内景象——凰女踪影全无,白虎太凰倒地不醒,而榻上的秦王嬴政怒目圆睁,眼中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雷霆之怒与绝望,身体却仍如石雕般动弹不得——他两腿一软,几乎当场瘫跪下去。
“王、王上…”
他声音发颤,几乎带上哭腔。对上嬴政那双几乎要将他凌迟处死的目光,徐太医只觉颈后寒毛倒竖,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太瞭解这位帝王了,若今日秦王真有万一,他徐奉春乃至九族,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求生的本能,竟在极致的恐惧中压倒了一切!
“快!扶稳王上!”
徐太医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迫。他扑到榻前,手指颤得如同风中落叶,却异常精准地搭上了嬴政的腕脉。
“脉象洪大躁急却有阻涩之象…非风非痺…”
他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嬴政的衣袖上。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抓起嬴政那隻被沐曦划破过的手指,凑近鼻尖,不顾礼仪地深深一嗅——一股极淡的、带着塞外苦寒之地特有的辛窜异味鑽入鼻腔!
“银针!”
他嘶声喊道。旁边的玄镜立即递上。徐太医将银针探入那微乾的血渍中,只见银针并未变黑,却隐隐泛起一层不详的青紫之气!
“是塞外奇毒!”
徐奉春几乎是尖叫出声,这个发现让他肝胆俱裂,却也瞬间点亮了他身为医者的本能,”非中土所有!阴寒歹毒,造成这似中风之假象!歹毒!何其歹毒啊!”
他吓得浑身发抖,却也因此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这或许能换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玄镜大人!快!派人立刻去将药库那株百年老参和附子找出,急煎成最浓的汤液送来!快!快啊!”
他一边嘶声吩咐,一边已打开药箱,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他的手仍在抖,但当第一根金针捏在指尖时,一种奇异的镇定感暂时压倒了恐惧——这是他的领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上恕罪!微臣得罪了!此针为护住心脉,稳住神魂!”
他口中飞快念着,像是在对嬴政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金针精准刺入内关、足叁里等穴,下针既快且深。
接着,他取出艾绒,颤抖着手将其点燃。
“毒…毒性阴寒,需…需以艾火纯阳之力驱散…”
艾绒的热气靠近嬴政的神闕、关元穴,温热的刺激开始对抗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整个过程中,他不敢再看嬴政的眼睛,只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脊背。他全部的智慧与医术,都在这极致的压力下被逼了出来。
汤药很快送来,徐太医与玄镜协力,小心翼翼地将蔘附浓汤灌入嬴政口中。
“搓!用力搓揉王上四肢!”
徐太医抹了一把汗,指挥着玄镜和另两名侍从,”从手足末梢往身体方向,引气归经!强行推动气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艾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搓揉肢体的摩擦声。
突然——
“咳……!”一声极其沙哑、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呛咳声从嬴政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他那隻一直僵硬的手猛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徐太医惊得猛地抬头,正对上嬴政缓缓转动、重新聚焦的瞳孔。那里面依旧燃烧着滔天怒火,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而是重新注入了令人胆寒的意志与杀机!
“按、继续按!不许停!”
徐太医虽吓得牙关打颤,却仍凭藉着最后一丝职业本能,尖声催促着玄镜与侍从更加卖力地搓揉嬴政的四肢。他知道,这是衝破毒素禁錮的最后关头,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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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曦透过窗欞驱散殿内最后一丝黑暗——
在眾人持续的推拿导引与药力针效的共同作用下,那股强行压制嬴政的阴寒毒性,终于如同退潮般节节败退。
先是手指剧烈颤动,随即脚趾猛地蜷缩!
紧接着,那具如同被冰封的躯体内部,彷彿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呃啊——!”
一声蕴含着无尽痛苦、焚天之怒与刻骨绝望的嘶吼,终于衝破了喉咙的枷锁,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震颤了整座驪山离宫!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嬴政竟猛地从榻上弹身而起!动作因长久的僵卧而略显踉蹌,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环视着一片狼藉的殿宇,最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足以让鬼神惊惧的咆哮:
“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