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环视着一片狼藉的殿宇,最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足以让鬼神惊惧的咆哮:
“曦——!!!!”
一声嘶哑却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咆哮终于衝破了他的喉咙,震得樑柱上的尘灰簌簌落下。
他环视殿内,沐曦芳踪杳然,只有那头昏睡的白虎和满地狼藉刺痛他的眼。那个蒙面狂徒……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恶贼,竟敢在他面前,将他视若生命的珍宝生生夺走!
「贤安……」
嬴政的目光猛地扫向殿柱旁那摊尚未乾涸的血跡和空无一人的角落,那个背叛者的名字如同从齿缝间碾碎般挤出,充满了刻骨的杀意。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奸贼平日里低眉顺目的模样,每一份恭顺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
「玄镜!」
嬴政猛地转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冰封一切的寒意,「立刻派人!追捕叛徒贤安!掘地叁尺也要给寡人抓回来!要活口!寡人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诺!」
玄镜沉声应道,却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对身旁一名副手迅速下令: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山要道,详加盘查,发现贤安,务必生擒!」
玄镜快步检视了殿外一名被格杀的黑衣刺客尸身,手法专业地翻查其兵器与衣着细节,随即返回殿内,单膝跪地禀报。
「王上,臣已勘验过刺客尸身。其所用兵刃,乃是匈奴惯用的青铜弯刀,刀身带弧,利于劈砍骑战。其刀法路数虽刻意掩饰,但致命处皆为匈奴狼卫惯用的劈斩手法,狠辣凌厉,以求一击毙命。」
玄镜的声音冷静如冰,条理清晰,「结合方才的调虎离山之计与协同作战方式,臣研判,此次袭击,极有可能是匈奴精心策划的阴谋!」
一旁的徐太医也颤声附和。
「王、王上!老臣…老臣方才为王上诊治时便觉那毒性诡异非常。」
徐奉春伏在地上,声音却因确信而稍稳,「其性极寒,中毒者体若冰封,却又隐含燥引,催发气血逆衝,造成中风假象。此毒阴损,绝非中原或苗疆惯用手法,老臣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言塞外苦寒之地有种奇毒,名曰『冰髓燥』,症状与王上所中之毒极为相似!」
匈奴弯刀!匈奴刀法!塞外奇毒!
所有的线索在嬴政脑海中瞬间贯穿,匯聚成一个清晰而狰狞的名字——阿提拉!
那个该死的、阴魂不散的草原疯狼!?那个只会在城下嚎叫、行暗中下毒这等齷齪之事的无耻蛮酋!?竟敢将他的脏手伸进大秦的驪山离宫,用这般下作至极的手段暗算于他,夺走他的曦!
「徐太医!」
嬴政的怒火瞬间转向另一侧,「看看太凰!」
徐奉春连滚爬地扑到庞大的白虎身边,颤抖着手检查了一番,又凑近嗅了嗅太凰鼻息和嘴边可能残留的唾液,脸色发白地回禀:
「回、回王上!太凰将军并非中毒,其脉象虽沉缓但无梗阻之象,似是…似是中了极厉害的迷药,故而陷入昏睡!」
「弄醒它!」记住网址不迷路шoaij ē点
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
徐太医手忙脚乱地尝试针灸、药熏,甚至试图撬开虎口灌入醒神药液,但太凰只是眼皮颤动,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呜咽,庞大的身躯依旧软绵绵的,未能彻底清醒。
嬴政见状,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他猛地抓起案几上一个盛满凉水的铜盆,毫不犹豫地对着太凰那巨大的头颅,劈头盖脸地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冰冷刺骨的清水浇在太凰巨大的头颅上,瞬间浸湿了它的眼鼻口吻!
「嗷呜——!!!」
太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它剧烈地甩动着硕大的头颅,水珠四溅,琥珀色的兽瞳里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与迷茫,强劲的药效残留让它的步伐仍有些虚浮,头晕目眩。
「别晕了!」
嬴政一步踏到它面前,无视那足以令常人肝胆俱裂的虎威,双手死死抓住它颈侧湿漉漉的皮毛,强迫它那还有些浑浊的瞳孔对上自己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愤怒而撕裂:
「听清楚!你娘被恶人掳走了!」
「嗷?!」
太凰的怒吼戛然而止,兽瞳中的迷茫与暴怒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随后涌起的、与嬴政同源的暴怒所取代!它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兇狠、充满焦急与杀意的咆哮!
下一刻,这头极通人性的巨兽竟猛地转身,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了殿外庭院中的观赏鱼池里!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溅起丈高!
冰冷池水的强烈刺激瞬间贯穿全身,彻底驱散了太凰最后一丝昏沉!
太凰从水中猛地抬起头,甩出漫天水雾,眼神已变得无比清明锐利!而更令人惊异的是,它那巨口之中,竟死死咬住了一尾还在挣扎的肥硕锦鲤!
它需要能量,需要立刻补充体力去追寻娘亲!
没有丝毫犹豫,太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嚕声,尖锐的牙齿猛地合拢,「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那尾锦鲤瞬间被咬断、嚼碎,混合着鱼鳞与血水的残骸被它囫圇吞下腹中。嘴角沾染的丝丝血跡,让它此刻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充满了復仇的渴望!
「好!」嬴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满意。他甚至来不及更换身上那件因挣扎而凌乱的常服。
「玄镜!马!」
「诺!」玄镜早已准备妥当,一声唿哨,一名黑冰卫立刻牵来一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这正是嬴政平日于驪山狩猎时最爱的坐骑,「逐焰」!
逐焰感知到主人冲天的怒意与杀气,扬蹄长嘶,显得异常躁动。
嬴政翻身上马,动作因残毒未清而略显僵硬,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向吓得几乎缩成一团的徐太医。
「徐奉春!跟寡人走!」
「王、王上…」
徐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微臣…微臣不会骑马啊王上…」
「废物!」
嬴政骂道,却并未坚持,随手指向一名身材魁梧的黑冰台卫士,「你!载上他!若跟丢了,寡人唯你是问!」
「诺!」
那卫士毫不犹豫,一把将软脚虾般的徐太医提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徐太医吓得紧紧闭上眼,双手死死抱住前面卫士的铁甲,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颠簸致死。
嬴政目光扫过迅速集结的五十名黑冰台精锐轻骑,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最后看向太凰。
太凰早已迫不及待,鼻翼疯狂翕动,终于在空中捕捉到了那一丝它最熟悉、最眷恋、此刻却夹杂着陌生气味的微弱气息!
「吼呜——!!!!」
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不再有丝毫迟疑,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朝着驪山深处某个方向狂衝而去!
「驾!」嬴政一夹马腹,逐焰通体雪白的毛发在初升的日光下彷彿燃烧起来,瞬间化作一道撕裂大地的白色闪电,紧蹿而出!
五十铁骑同时啟动,马蹄声瞬间如惊雷般炸响,捲起滚滚烟尘,紧随着前方那头復仇心切的白色巨兽和他们暴怒的帝王,如同一股钢铁洪流,衝向掳走他们凰女的敌人!
晨曦之下,杀气撕裂了驪山寧静的雾靄——
驪山离宫的杀声与火光被远远拋在身后,冰冷的夜风刮过沐曦的脸颊。
她被紧紧箍在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前,马背的颠簸让她虚弱的身体更加难受。然而,原本因持续为嬴政排毒而几近枯竭的气海,却因那两碗浓蔘汤的药力护住了最后一丝元气,让她虽浑身乏力,神智却异常清醒。
她能感受到身后男子强悍的心跳,以及那双勒在她腰间、充满佔有慾的铁臂。
骏马奔入一处隐密的山坳,速度渐缓。那蒙面男子终于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轮廓深刻、充满野性气息的脸庞——正是匈奴单于-冒顿·阿提拉。
他那双如草原苍狼般的眼眸,此刻正灼灼地盯着怀中的沐曦,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近乎疯狂的得意。
「沐曦。」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匈奴语特有的口音,却异常清晰,「本单于说过,春天来临时,必会再来寻你。你看,我从不失信于我的猎物。」
沐曦忆起数月前边境那场短暂的交锋。她那时凭藉「綑狼索」与机智,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匈奴之王暂时制伏,却没想到他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匈奴萨满的话语彷彿在阿提拉耳边回响:「此女身怀异光,乃中原气运所钟,得之可得华夏之灵,佑我匈奴兴旺。」
更何况,她那绝世的容顏与迥异于草原女子的灵秀气质,早已让他深深着迷,不惜亲冒奇险,深入大秦心脏地带。
「你……」沐曦声音虚弱,却带着冷意,「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阿提拉低笑一声,手指轻佻地拂过她散落的发丝,目光却无比认真:「下作?为了你,值得。更何况……」
他的眼神变得炽热,「我亲眼所见,大殿之中,你手握嬴政,紫光流转,如神女降世!那不是凡人之力!萨满说得没错,你是被长生天赐福、亦或是中原神明眷顾的女子!」
他将沐曦身上发生的异象,完全归结于古老的神蹟与气运之说,那神奇的蝶环科技,远超他的理解范畴。
阿提拉凑近沐曦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药味与汗味,这气息让他无比着迷。
「嬴政找不到我们的。」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与绝对的自信,「北方草原辽阔无边,我们随水草而迁徙的雄鹰和狼群,没有固定的城池。秦人的铁骑再厉害,难道能踏遍每一寸草原、每一座山峦吗?」
骏马继续向北疾驰,寒风愈烈。
阿提拉将沐曦更紧地拥在怀中,试图用自己厚重的皮氅为她挡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近她的耳廓,以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道:
「等我带你回到我的部落,回到广阔的北境,沐曦,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匈奴单于的閼氏。你将拥有仅次于我的尊荣,我们的血脉将共同统治这片苍茫大地。」
他的话语如同草原上的风暴,强势而直接,充满了游牧民族对掠夺与佔有的直白理解。沐曦心头一紧,寒意比这北地的夜风更刺骨地袭来。她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场比中毒更兇险的劫难——
沐曦心知阿提拉已陷入疯恋,此刻强硬挣扎只是徒耗气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抗拒身后的怀抱,任由骏马颠簸,一双明眸却飞速扫视沿途景象,脑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驪山这里的一草一木,她再熟悉不过。耳畔水声渐趋轰鸣,他们正沿着一条因春雪消融而水量暴涨的山溪北上。
沐曦认出这条溪流,其上游有一处断崖,形成一道飞湍瀑流。每逢深秋寒冬,水势渐歇,瀑布便如羞怯女子般收敛声势,后方会隐约显露出一处乾爽的天然岩洞;待得春临雪融,或夏雨丰沛之时,万壑奔流匯聚于此,瀑布便化作咆哮巨龙,水幕滔天,将那洞穴彻底掩藏在奔腾的白练与轰鸣之后,常人绝难发现。
此刻正是春汛最盛之时,瀑布声势惊人,白沫四溅,如天河倒泻。
快了,就快到了。轰隆水声震耳欲聋,冰冷的水汽已扑面而来。
沐曦立刻开始行动。她先是发出一声压抑的、极不舒服的乾呕,整个人软软地向后靠去,气息变得更加微弱。
「水……给我水……」她声音沙哑,带着令人心疼的哀求。
阿提拉眉头一皱,解下腰间的皮囊递到她唇边:「喝点马奶酒,能暖身子。」
沐曦别开脸,虚弱地摇头:「不…水……」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乾呕,彷彿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阿提拉虽是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疯狼,但面对心上人如此痛苦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揪紧。
他见沐曦实在难受,便一抬手,厉声道:「停!原地休息!」
他率先抱着沐曦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到离瀑布稍远、水流稍缓的河边浅滩处。
沐曦跪坐在冰凉的河石上,双手掬起清冷的河水,连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滑过喉咙,暂缓了那翻腾的噁心感,也让她恢復了一丝气力。
就是现在!
她趁着俯身饮水的姿势,极其隐蔽地从贴身里衣的袖袋中摸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指尖微松,那帕子便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被湍急的水流迅速带向下游。
「我的帕子!」
沐曦惊呼一声,猛地抬头望向那顺流飘走的丝帕,随即转过脸,一双水汽氤氳、因虚弱而更显楚楚可怜的眸子无助地望向阿提拉,唇色苍白,「那、那是…」
那方帕子或许并非凡品,但此刻在她刻意的神情渲染下,彷彿成了无比珍贵、蕴含无限回忆的寄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