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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棲舊夢(2 / 2)

「你自己去!别烦我!」

嬴政被推得踉蹌两步,低声笑道:

「逆子。」

太凰「呼哧」一声,大尾巴一扫,径自回到沐曦身侧,一屁股坐下,昂首挺胸,不动如山。

嬴政一手扶额,一手拂袖,转头望向榻上的沐曦。

她正望着这幕,没笑,也没语,只眉眼淡淡,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头古怪的兽与这个冷峻的男人。

「他倒是……听得懂人话,还会顶嘴。」她声音很轻,带一点莫测的弧度。

嬴政神色一凝,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声道:

「孤会回来。」

说罢,转身离殿。太凰侧过头,鼻尖轻触沐曦的手背,「呜」了一声,像是在问她——

「娘,爹这人是不是有点烦?」

---

【大朝殿?帝震百官】

翌日朝会,百官毕集,殿中肃穆。嬴政高坐宸座,神色冷峻。

左丞相出班奏曰:「啟稟王上,楚军反攻,秦营折损数万,皆因凰女布阵设伏,致我军溃败。彼虽昔日有功,今助敌为虐,实为叛逆。依律,当斩。」

右都尉附曰:「凰女今已非昔日之人,其行与秦为敌,罪无可赦,万望王上明断,以正军威。」

百官群议,纷言嚣嚣。御史大夫躬身再奏:

「昔者凰女诚有劳绩,《防疫六策》护我大秦苍生于疫灾,然其功不可掩其罪。若不惩之,军中难服,民心难安。」

嬴政闻言,神色微动,缓缓起身,声不高,却震彻殿堂:

「汝等言其罪,然其功,又置于何地?」

「疫灾之时,是谁以一策定生民之命?南征之前,是谁演疫图、制药理、建营卫,救我秦军数十万?」

「尔辈口口声声曰『助楚为虐』,可曾问过她一语?此间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有逼迫、设局、诡计?」

殿中静若寒潭,无一人敢言。

嬴政声音渐沉,眸光如剑:

「寡人不许尔等妄议,不许私断,不许轻诛!」

「若无沐曦,我大秦早为疫病所毁,南征之路已成死地。今闻流言,便欲问斩——是愚,是恶,是忘恩负义!」

忽而,他一掌重拍玉几,怒声喝斥:

「谁——敢再言『诛凰女』叁字!」

「汝等若忘她护秦之功,寡人便让你们一同记住何为灭族之罪。」

殿下百官齐齐俯首,惊汗潸潸,再无一人敢进一言。

---

凰栖阁中,日光斜落,静謐如初雪。

沐曦赤足走在软织锦毯上,她身侧紧紧跟着太凰,庞大虎身如山,步伐却极轻,每当她停下,太凰便停下,每当她转身,太凰便尾随而动。

牠时不时低头,用额头或侧颈轻轻蹭过她的手臂或肩侧,像是在确认:这是我认得的主人。

而沐曦……她的心比谁都不安稳。

她望着这座阁殿——每一根柱子,每一处纹饰,每一道垂帘,彷彿都潜藏着什么。不是陌生,也非熟悉,而是一种奇异的「预知感」:她知道接下来将会看到什么,触摸到什么,闻到什么,彷彿这里的一切,都曾被她无数次地走过、用指尖记忆。

她站在一处漆柜前,柜上摆着一只细瓷盏,碗缘微翘,绘有凤羽流云。她凝视许久,然后缓缓伸手,指腹触到瓷身的瞬间——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双手捧着这只盏,坐在日光斜照的窗边,有人替她斟茶,低声道:「烫,小心些。」

那声音消散得快,她甚至来不及捕捉说话的人是谁。

她转身,走到窗前的竹榻边,榻边悬着流苏坠饰。她伸指拨开,指尖掠过流苏丝线,细细滑过——

脑海中又有一道声音响起:「你总喜欢在这儿午睡,风一来便冷,孤叫人织了这掛帘。」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眼已自动扫向角落的书案。

她缓步走去,太凰大尾巴随地一甩,竟小心地避开了书案。沐曦坐下,指尖落在那张被反覆磨过的木面上,手指在那处似乎熟悉的位置划过——

像是过去的自己也曾每日在这里书写,案上墨香气仍隐隐残存。她闭上眼,一瞬间彷彿听见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还有某人站在她身后不语,目光静静落在她发间。

一种失而復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记忆的恢復,更像是潜藏在身体记忆里的某种「触觉学习」正在甦醒——

就像盲人刚恢復视力那刻,看见灯火,会下意识说出「光」这个字;

她摸到物品,还未真正记起那是什么,却已经知道,这里是她曾经的世界。

沐曦回过头,看向跟在她身侧不离不弃的太凰。

太凰发出低低一声「呜」,巨大的头蹭向她的腰间,像是鼓励,也像在说:

「你慢慢想,没关係,我等着。」

她低声笑了笑,却又轻皱眉——

那些记忆,就在指尖之下,就在呼吸之中,但总有一层薄雾挡在前方,让她看不清全貌。

她知道,有人一直在等她记起来。

而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早一步在回应那记忆了。

---

午后,光线静静流淌过绣着山河金纹的帷帐,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轻跳。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退下,只留下一盘玉盘——上头摆着生鹿肉,血丝未乾,红得几乎还在渗动。

太凰站在殿角,雪白的虎身纹有清晰黑条,体型巨大,肌肉绵密如铁,金色虎瞳直勾勾盯着那盘肉,喉中传出低沉「吼呜」声,像风捲过悬崖,带着飢饿与野性。

牠朝沐曦走近,每一步都如地鸣般沉重。

沐曦僵住。那种来自本能的畏惧让她无法动弹,这不是猫,不是能蹭腿讨抱的温驯家宠——这是一头杀气未褪的猛兽。可牠却没有立刻扑向血肉,反而低下头,用额顶轻轻去推她的手。

「吼呜……呜……」

那声音混着飢饿、撒娇与催促,异常矛盾。

沐曦颤了颤,伸手取过一块鹿肉,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太凰没有吃,只抬头看着她,沉默无语。

她明白了。牠要她亲手餵。

她咬了咬唇,手指颤抖着将一块生肉举到牠面前,血渍沾上她指尖。

太凰低吼一声,张口咬下,温热的舌舔过她的指节。

沐曦微微一震,却并未抽手。

牠又「嗷呜」一声,低头伏在她脚边,眼神温驯而信任。

她轻声笑了出来。

「你不咬我。」她低语,声音像穿过薄雾的月光。

牠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蹭上她的膝盖,沾着血的鬃毛留下一缕残红,却温热如火。

她一块一块餵牠,从惊惧,到迟疑,到接受——

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真正相信:这隻白虎,不会伤她。

牠不是单纯的守卫,而是某种——记忆里未竟的羈绊。

---

朝堂议罢,嬴政一步步踏出大殿,玄袍如风,神色如刀。

灭楚之战初定,他已亲自布下后续大局:调兵镇压、安抚百姓、清楚战后的招降与封赏、粮草军备的再配置,无一遗漏。

他是帝王。每一笔命令都关係万万人之生死。

但当夜,他推开凰栖阁的门。

殿中,灯光温柔,太凰张着巨大的虎爪扑向沐曦,像个守着心爱人类的孩童,而沐曦坐在一侧榻上,嘴角轻弯,一手抚着牠的耳后,像是在与牠玩拋接的游戏。她的笑容有些生涩,但是真实。

嬴政倚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一幕,唇角也不由自主微翘,藏不住的柔情像雪后的梅枝悄然绽放。

「明日,陪孤去一趟驪山。」他语声低稳,唤回她的注意。

沐曦一怔,转头看他。

「太凰的血性需时时维持,得让牠去狩猎。」他淡声补充。

---

驪山朝雾未散,万里苍翠。

赤焰踏着晨光驰过山道,马背上,嬴政与沐曦共乘一骑,马鞍后,她静静倚着他的胸膛,感受马蹄跃动与他呼吸的节奏。

太凰早已一跃衝入山林,雪白身影穿梭林野,消失无踪。

「牠会去哪?」沐曦轻声问。

「牠若猎到了,自会告诉我们。」嬴政说。

赤焰脚步放缓,他带她穿过林荫与溪涧,沿着蜿蜒山道看尽驪山烟水与绿影。

沐曦望着远方,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在重播一场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电影。她甚至能预知转角后是什么风景,是什么味道——

但那种熟悉感却不是「活着的记忆」,更像是隔着一层雾,像观眾看着银幕,彷彿那曾是某个人的人生,而她只是借用了这副身体来观看。

她不会骑马。

每一次赤焰轻晃,她的指节都死死扣住鞍韉,指腹压得发白,像是要把皮革掐出痕来。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上。

(握得太紧了……)

(她在害怕。)

他忽然松开韁绳,掌心覆上她紧绷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松手。」?他嗓音低沉,?「你会伤到自己。」

沐曦松开力道,却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失衡——

「……!」

她惊慌后仰,后脑几乎要撞上嬴政的下頜。

可下一秒,他的手掌已稳稳护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扣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回自己怀中。

(掌心贴着她颈后的肌肤,温度灼人。)

然后——他吻了下来。

他的唇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深情与试探,像是在透过每一分触感呼唤记忆深处的她。

那一瞬,沐曦浑身一颤。

画面闪过——

驪山烟雨、她在他的怀里,气息微喘地低声:「王上——」

他的气息紧贴在耳畔,低哑又带笑意:「下次,换你主动亲孤。」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短短一瞬,却如雷霆震耳。

她猛然睁眼,唇边温热仍在,心跳失了节拍。

嬴政的手仍护在她后颈,另一手却已勒住韁绳,让赤焰彻底停下。

马匹乖顺地垂首,蹄尖轻刨泥土,仿佛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嬴政抬手,指腹轻柔地擦过她湿润的唇角——那是他的习惯动作,像确认她的存在,又像在收起这场触动。

「想起来了吗?」

他声音低沉,却藏不住眼底那抹期待。

沐曦脸微红,彷彿被什么触动,抬手覆上他的眼睛,像是想遮住他,又像是想逃避自己即将浮现的记忆。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在那些被时光打碎的片段里,每当他的吻结束,她总会这样遮住他的眼睛——像是要藏起自己的羞赧,又像是怕被他看穿心跳。)

嬴政没有推开,只静静让她的手覆着,掌心微热,像是他不忍惊动她。

她靠在他胸前,感受到心跳轻重交叠。那一刻,也许她还没完全想起来,

但她知道——这里的温度,她曾熟悉、曾依恋过。

忽然,嬴政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缓缓将她掩在他眼前的手拉下,语气低哑而温柔:

「……再想一想。」

他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深深将她捲入那记忆与情感交缠的长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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