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一只被驯服的、精疲力竭的兽,软软地趴在他汗湿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结实胸膛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远古部落祭祀时永恒不变的鼓点,与我自己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心跳形成奇异的二重奏。我的手指,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肌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画着毫无意义的、越来越小的圆圈。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流淌,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事后的餍足与慵懒。
“a先生……”我轻声唤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情事后的沙哑和一种被彻底疼爱后的、绵软的鼻音,像融化的蜜糖。
“嗯?”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那只大手依旧搭在我光滑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与安抚,轻轻抚摸着,从肩胛骨到尾椎,一遍又一遍。
我犹豫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又像是被内心那股持续的、隐秘的渴望驱使着,轻轻抬起头。在只有窗外城市微光透入的昏暗房间里,寻找着他的眼睛。我的目光描摹过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此刻显得松弛的薄唇,最终落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如果……”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试探着某个脆弱的边界,“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了……”我感到他抚摸我脊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你会开心吗?”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终于问出了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深藏不安的试探,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对答案的迫切渴求。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突然被点亮的寒星,瞬间锁定了我。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醒的、沉静的幽暗。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久到我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想要退缩,想要将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我睫毛颤动,几乎要移开视线的前一刻——
他伸出手。
那只带着薄茧、温暖而干燥的掌心,再一次,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覆盖在了我平坦的、因为刚刚承受过激烈情事而微微发热、甚至可能还在轻微痉挛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完全覆盖住那片区域,体温透过皮肤,灼烫着我的神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掌心感受着那里的温热与起伏,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仿佛在权衡,在确认,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沟通。
然后,他清晰地、笃定地,吐出一个字:
“会。”
一个字。简洁,有力,没有任何修饰或犹豫。像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砸在我心湖最深处,激起滔天巨浪,却也带来了某种诡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随即,还没等我从这个字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他一个利落的翻身,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与流畅,再次将我完全笼罩在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充满侵略性与占有欲的阴影之下。他的手臂撑在我耳侧,灼热的气息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喷洒在我的唇边、鼻尖。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我的,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蛊惑人心的笑意,还有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暗流。
“所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情欲重燃前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语调,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心尖上,“我们得更努力才行……不是吗?”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温柔探索或暴虐侵占,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履行某项既定使命般的占有,以及一种……荒谬的庄严感。仿佛我们正在进行的,不是单纯的肉体交合,而是一项神圣的、关乎生命创造的“伟大事业”。
在他再次坚定而深入地进入我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轻轻颤抖。
最后残存的一丝挣扎——对未知的恐惧,对道德的羞耻,对后果的忧虑,对自己沉沦于此的厌恶——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他那一声清晰有力的“会”,以及这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境的、带着明确目的的“播种”行为中,彻底土崩瓦解,化为齑粉,被欲望与期待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我正在滑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深渊。深渊之下,可能是万劫不复,可能是更加错综复杂的痛苦与背叛。
但被他以这样一种霸道而扭曲的方式期待着、占有者、审视着,甚至……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隐隐“珍视”着(或许只是作为孕育他后代的容器?),这种感觉,像最坚韧也最致命的藤蔓,从我的脚踝缠绕而上,紧紧捆缚住我的躯体,勒进我的血肉,直达心脏。
而我,竟甘心被缠绕。在这令人窒息的捆绑中,竟也感受到了某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温暖与存在感。
然后呢?
然后,这场始于一场失败的婚姻、交织着身份认同的撕裂与重塑、渗透着对前妻的复杂报复心理、如今又掺杂了赤裸裸的生育期待与生命创造的危情,如同那藤蔓上悄然结出的、不知是甘甜如饴还是剧毒致命的果实,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与暧昧的温床中,静静地、不可逆转地,等待着成熟坠落的那一天。
而我们——他,我,以及那个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她——都是培育这果实的、心甘情愿又身不由己的园丁。
也是注定要被这果实滋养,或毒噬的……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