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器材时,小孟的动作麻利而专注,将镜头、反光板、支架一一归位,发出轻微而有序的碰撞声。咖啡馆里流淌着收工后特有的、松弛下来的宁静。她拉上黑色器材箱的最后一道拉链,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起。
“加个微信吧,”她侧过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眼角那些浅浅的纹路随着笑意舒展,没有刻意的亲切,却带着一种同行或前辈看待有潜力后辈的、坦率的好感,“你镜头感其实挺灵的,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套路感,是种……很干净的生涩。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拍摄机会,我觉得挺适合你这种气质的,可以推荐给你。”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商业的客套,反而让人更容易相信其中的诚意。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那个二维码,心跳漏了一拍。微信。这个几乎等同于现代社会身份标识的东西。我的微信……那个属于“林涛”的号,里面残留着太多不堪的过去、债主的催收、强哥和阿杰们的联系,以及……或许还有苏晴早已沉寂的头像。那个号,连同“林涛”这个名字,都必须被彻底埋葬。
我犹豫了片刻,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然后,我拿出自己的手机——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机器,点开微信,切换到了一个头像空白、昵称只是个简单句号、没有任何朋友圈内容、才注册没几天的小号。扫描,添加。
“好了。”我把手机屏幕朝她晃了晃,声音有些干。
小孟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账号的“崭新”程度,她点点头,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划拉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点开一个相册,递到我面前。
“你看,其实你特别适合拍这类,”她一边说,一边滑动着图片,“少女系的服饰,学院风、森系、还有这种带点设计感的日常款。很多新兴的线上品牌或者小众设计师,都在找新鲜面孔,不要那种网红脸的,就要你这种有辨识度、气质干净的。报酬嘛,对于新人来说,也算不错。”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的手机屏幕上。一张张精心拍摄的照片滑过:穿着棉麻长裙、抱着书本走在林荫道上的女孩;套着宽松卫衣和百褶短裙、在图书馆窗边回眸的侧影;还有穿着带有精巧刺绣的连衣裙、在花墙前微笑的模样……照片里的模特们都很年轻,笑容或恬淡或灿烂,眼神明亮,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蓬勃的青春感,以及被美好衣物衬托出的、属于那个年纪特有的、理所当然的美丽。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轻盈的布料、柔和的色彩、适合少女身形的剪裁,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一些画面——如果是我,穿上那条淡绿色的碎花连衣裙会是什么样子?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套在我身上,会不会也显得温柔?还有那双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玛丽珍鞋……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一种混合着好奇、隐约的期待,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对“扮演”这种美好形象的渴望,悄然滋生。作为“林涛”时,这些风格离我十万八千里;而作为“林晚”,它们似乎……触手可及,甚至可能成为“我”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苏晴端着两杯刚刚冲好的手冲咖啡走了过来,咖啡的香气先于人而至,浓郁而富有层次,瞬间冲淡了空气里残留的拍摄器材的金属和布料气味。
“聊这么投机?”她微笑着,将其中一杯递给我。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油脂光。靠近了,能闻到明显的、带着发酵感的莓果香气,还有一丝红酒般的醇厚。
我连忙接过,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小孟抬起头,笑着回应:“在给林晚看一些适合她的拍摄方向,她这气质,拍少女系肯定出片。”
苏晴靠在旁边的桌子上,目光在我和小孟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然后,她的视线落回我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开口问道:“对了,聊了这么久,还没问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是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刚刚因为拍摄和未来可能性的讨论而稍微松弛的神经。
“暂时……没工作。”我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咖啡的酸味此刻在舌尖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尖锐。自从那场匪夷所思的“转变”开始,原来的工作——在“金殿”ktv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核对永远对不平的账目、搬运沉重的酒箱——就已经成了不可能再回去的过去。不仅仅是身份对不上的问题,更是那整个环境、那些人与事,都与我此刻这具身体、这个全新的“林晚”格格不入,甚至充满危险。我必须切断与“林涛”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那份赖以糊口却毫无尊严的工作。
苏晴听到我的回答,眼睛却微微一亮,那亮光里没有同情或怜悯,反而像是一种发现机会的敏锐。她放下自己的咖啡杯,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那……我咖啡馆正好缺个兼职,每周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班,时间可以商量。主要就是做做咖啡——这个可以学,不难,还有接待客人、收银这些。工作时间很灵活的,你可以同时接小孟说的那些拍摄的活,两边应该不冲突。”
我怔住了,捧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暖意似乎也停滞了。去苏晴的咖啡馆……兼职?以“林晚”的身份,每天在她眼前工作?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小孟在旁边很适时地帮腔,语气轻松:“这安排不错啊。晴姐这店,来的客人挺杂的,文艺青年、搞创作的、还有小工作室的人不少。你在这儿工作,说不定还能接触到更多拍摄机会,接点私单什么的,比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找强多了。”
我捧着那杯逐渐变温的咖啡,任那一点暖意缓慢地、固执地渗进微凉的掌心,试图焐热某种东西。视线移向窗外,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远处的楼宇轮廓被最后一抹晚霞勾勒出深紫色的剪影,街灯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城市的夜晚即将降临,繁华,却也冰冷。
我想起那张几乎空了的银行卡,想起出租屋里所剩无几的泡面,想起未来每一天都需要重新计算的、最基本的生存开销。拒绝这份工作,意味着继续在毫无保障的黑暗中摸索,不知下一顿饭、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接受它……虽然意味着要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方式,重新与苏晴产生紧密的日常联结,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份相对稳定(哪怕只是兼职)、环境干净、收入可见的生存可能。更重要的是,小孟说得对,这里或许能成为一个全新的,一个让“林晚”这个身份,真正开始接触社会、建立新的人际网络、甚至获得经济独立的微小窗口。
各种利弊、风险、荒谬感和生存压力在脑海里疯狂交战、撕扯。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可挽回地蔓延开来。
终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在咖啡馆略显空旷的安静里响起:
“那我……试试。”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所有气力。
“太好了!”苏晴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真切的开心,像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的轻松。她立刻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我这就把初步的排班表发你微信,你先看看。明天下午怎么样?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先带你熟悉一下机器,教你一些基础的。”
明天……就要开始了吗?
我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的神情,与我记忆中某个午后,她窝在沙发里认真研究新菜谱的样子奇异重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宿命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咖啡残存的微苦香气涌入鼻腔。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就这样,以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林晚”的生活,即将与“苏晴”的现在,产生新的、紧密的交集。未来是福是祸,是更加混乱的深渊,还是绝境中意外透出的一线微光?我不知道。
我只能握紧手中微温的咖啡杯,像握着一枚不知正反的硬币,等待着它被命运掷出的那一刻。
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习惯,也可以让一些原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逐渐沾染上日常的温度。
在「半夏」兼职的这一周,我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干燥的海绵,贪婪而笨拙地吸收着一切。学习辨认不同的咖啡豆——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的柑橘花香,哥伦比亚蕙兰的均衡醇厚,苏门答腊曼特宁的泥土与草药气息;学习操作那台看起来复杂无比的意式咖啡机,从磨粉、布粉、压粉,到控制萃取时间和流速,看着琥珀色的咖啡液如同蜂蜜般缓缓流出;学习打奶泡,听苏晴讲解那“撕纸声”般的进气与“漩涡”般的细化,虽然我打出的奶泡时而过厚如棉被,时而过薄无法拉花;学习用温和而不失分寸的态度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记住几位常客的偏好……
苏晴是个耐心却要求严格的“老师”。她示范动作清晰利落,讲解要点一针见血,但在我反复犯错时,也不会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让我重来,直到达到基本的标准。我们之间的相处,自然而然地维持在“新老板与新兼职生”的范畴内。她叫我“林晚”,我称她“晴姐”或“老板”。除了必要的教学和工作交流,我们没有多余的闲谈,更未曾触及任何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咖啡馆成了我们之间一道安全的屏障,咖啡的香气和工作流程,掩盖了所有暗涌的波澜。
我穿着苏晴给我找来的、印着「半夏」logo的浅褐色围裙,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有着温暖灯光、舒缓音乐和咖啡香的空间。每一次成功做出一杯得到客人点头的拿铁,每一次准确记住某位熟客“美式不加糖、加冰”的要求,甚至只是将擦拭干净的杯子整齐地放回架子,都能给我带来一丝微小却真实的成就感。这感觉,与在“金殿”地下室那种麻木、屈辱、见不得光的工作体验,天差地别。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平静与逐渐适应,无法掩盖心底日益沉重的负罪感。每天看着苏晴在店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对待客人、对待咖啡、甚至对待我这个“新员工”时那种专注而认真的态度,我就无法不想起“林涛”留给她的那一地狼藉——那些我失踪后必然留下的债务烂摊子,那些需要她独自面对的法律程序、催收压力,以及“丈夫失踪”这个事实本身所带来的情感创伤和实际生活的艰难。我像一个卑劣的旁观者,甚至可以说是“共犯”,一边享用着以全新身份获取的、相对安宁的现在,一边深知过去的自己给眼前这个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和困扰。这种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日夜不停地、缓慢地切割着我的良心。
这天晚上,轮到我和苏晴值晚班。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变得绵密,雨点敲打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店内最后一位客人也在半小时前离开了,我们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打烊”,锁好门,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我负责清点今日的营收,将零散的纸币和硬币分类、清点、记录,再放入专用的布袋里。苏晴则在后面小仓库里整理新到的一批咖啡豆。雨声让空旷的咖啡馆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我数钱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苏晴挪动麻袋的窸窣声。
钱数到一半,我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耳朵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扇虚掩着的仓库门后传来。
不是挪动重物的声音。
是……啜泣。
极其压抑的,仿佛用尽全力才堵在喉咙里的,混合着鼻塞的、沉闷的抽泣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一张纸币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无意识地,放轻脚步,慢慢朝着仓库的方向挪去。
仓库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节能灯。透过门缝,我看到苏晴蹲在几个堆迭起来的、印着产地产区标签的咖啡麻袋旁。她背对着门,身体微微蜷缩,肩膀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着。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光线映亮了她低垂的侧脸和下巴。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在床上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是我和她……不,是和“林涛”与她,曾经的孩子。离婚时,孩子抚养权判给了她。
苏晴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屏幕上,泪水正大颗大颗地、无声地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答、滴答,砸在她系在身前的、米白色的棉布围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发出大的声响,但那无声的、肩膀的颤抖和滚落的泪珠,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心碎。
我站在门外,感觉喉咙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死死堵住,呼吸变得困难。那一周以来积压的、沉甸甸的负罪感,此刻如同发酵的咖啡渣,混合着酸楚、愧疚和无力回天的绝望,汹涌地堵到了嗓子眼,噎得我生疼。我想转身离开,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但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最终,我还是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弥漫着浓郁的、未经烘焙的咖啡豆的生涩香气,混杂着麻袋的粗粝味道。我的脚步声很轻,但苏晴还是察觉到了。她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迅速抬手,用围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试图擦去泪水,但眼眶和鼻尖的红肿却无法掩饰。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肩膀依旧在细微地抖动。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沉默了几秒,我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在狭小安静的仓库里响起:
“……怎么了?”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孩子熟睡的容颜,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玻璃触碰到孩子柔软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颤抖,像是从破碎的瓦砾中艰难挤出来的:
“他们……今天去了警局。”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徒劳无功,“说我前夫……林涛,他……他欠了很多钱,失踪了……现在那些人,找不到他,就……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逻辑并不十分清晰,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穿我的心脏。
“他们”指的是谁?债主?催收公司?还是法院的人?他们去了警局……是报案?还是施加压力?他们找到苏晴这里……会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威胁?骚扰?还是已经提起了某种法律程序?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林涛”。那个已经“失踪”的,给她的生活带来无尽麻烦和痛苦的男人。
我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围裙上那片泪水的湿痕,看着她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依靠的手指。这一个星期以来,在这里工作所感受到的些许平静和“重新开始”的错觉,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负罪感不再是抽象的、心理层面的负担,它化作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具体的痛苦、具体的困境。像最劣质、最苦涩的咖啡渣,不仅堵在喉咙,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安慰?可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可笑。道歉改变不了她正在承受的压力;解释……我能解释什么?说我变成了一个女人?这只会让她以为我疯了,或者是在用更恶劣的方式逃避和戏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