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曲悠悠第一次在薛意家过夜,是被收留。
那时候她家徒四壁,只有一盏灯,薛意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去住一晚,她揣着冰箱里所有的冷冻小笼包,像揣着全部家当。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是第二次。
她依然揣着全部家当。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二手家具,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
抱着背包坐在薛意家的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窗外是贝尔蒙山腰的夜景。岁月静好得她有点恍惚。八小时前她还在二手店门口扛桌腿,两小时前她还在超市货架间跑腿,一小时前她还在被一辆黑色福特追着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先去洗澡。”薛意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要做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样。而手垂在身侧,血迹渗出来,在潦草的纸巾包扎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手不能碰水。”曲悠悠站起来。
薛意看了眼:“我小心点。”
“有防水创可贴吗?”
“药箱里有。”
“我去拿。”
曲悠悠找出医药箱,重新给薛意处理伤口。她很少给人包扎。上一次上手操作,还是大一的时候上急救课,老师让她上台演示。动作有些笨拙,撕开独立包装时指甲抠了半天,贴上去时又把边角压皱了。曲悠悠咬着唇,防止自己的脸皮滑下来。
薛意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她折腾。
“好了。”曲悠悠把最后一层防水敷料贴好,“这样应该可以了。”
“谢谢。”
薛意起身去浴室。曲悠悠听见水流声响起,才慢慢靠回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电话。
接起来,那头正是国内的早晨,阳光很好:“悠悠啊,周末怎么过的呀?新家收拾好了没?”
曲悠悠盯着她妈妈的笑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想要不要说不方便,回头再聊。
收拾好了吗?没有,床架还没到,桌腿还绑在后备箱里,今晚能不能睡着还不知道。
新家安全吗?不知道,楼下蹲过流浪汉,路上有持刀的男人尾随,她们差点被破窗拽出车门。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水流声还在继续。
在镜头外揉了揉眼,回到镜头里笑道:“收拾得差不多啦!周末和朋友一起玩呢,玩得太嗨了,今晚决定住她家算了。”
“朋友?哪个朋友呀?王青青青?你俩也真是,这么晚了么好睡觉了呀。”
“不是,是另一个朋友。”曲悠悠想了想,“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帮过我好多次的那个姐姐,她叫薛意。”
“哦!那个超市的朋友啊!人家对你这好,你要多请人家吃饭呀!”
“知道啦妈。”
“生活费够不够?不够跟妈妈说,妈妈再给你打一点,千万不要给妈妈省钱哦。”
“够的够的。”
“那你们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小姑娘这个脸上的胶原蛋白要流失的。哦对了,妈妈最近这两天还看到一个文章说…”
曲悠悠把手机放到大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浴室门开了。薛意走出来,换了深蓝色的丝质家居服,衬得她肤色雪白。头发用毛巾裹着,几缕湿发垂在额前。眉宇间看起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整个人都好像松弛下来不少。
“你妈妈?”她用口型问。
曲悠悠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公放了。
“嗯。”她把麦克风静音,说:“她正好打过来了。”
薛意点点头,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着靠背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电话那头曲妈妈在给她展示他们家临江别墅露台上的花园成果,一边种了菜,一边种了花,其中辣椒和绣球花长势喜人,可给曲妈得意坏了。
曲悠悠看着她,忽然说:“我妈有点焦虑症。”
薛意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严重心理问题,就是容易想多,睡不好。”曲悠悠说,“所以我一般不跟她说太不好的事。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上忙,还会失眠。”
薛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晚的事,”曲悠悠顿了顿,“我之后再告诉她。等问题解决了等我想好怎么说。”
薛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
没有追问,没有劝导,没有说“你做得对”或“你应该告诉她”。就只是一个“嗯”。曲悠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哎呀,曲悠悠你人到哪里去了啦?怎么没声音呀,是不是网不太好?“
曲悠悠眨了眨眼,打开麦克风:“哦,刚才我朋友洗好澡出来,让我也去洗澡,和她讲了几句话。“
“哦,那个薛意姐姐啊?你要不让妈妈跟她打个招呼讲几句话,怎么样?人家对你也太好了,还让你住她家,妈妈要好好谢谢她。“
曲悠悠看了眼薛意,抱歉地笑了笑。
会不会,太难为她了?
正准备开口糊弄过去。薛意把毛巾挂到脖子上,起身坐到曲悠悠身边,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好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洗发露的清淡的香。是茶,佛手柑,与某种山花。
曲妈凑近镜头,好好瞧了瞧,乐开花了:“你好你好,哦哟,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漂亮的呀,气质也太好了呀!”
薛意笑了笑:“悠悠才漂亮。”
“我们家悠悠多亏了有你照顾哟,她那个马马虎虎的性格,我和她爸爸都担心的不得了叻,她只要不给你闯祸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说到闯祸嘛…
呵呵。曲悠悠在一边如坐针毡。
薛意笑道:“哪里。悠悠很照顾我的,她做小笼包很好吃。”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曲悠悠有点担心接下来对话的进展了。说到小笼包,她妈能一口气不停说个叁天叁夜。
果然,曲妈顿了一小下,反应过来:“哦,你喜欢吃小笼包啊!那下次来含州找阿姨玩,阿姨请你吃呀。别的不敢说,阿姨的小笼包在我们省还是有点名气的哦,各种口味你随便挑,想吃多少吃多少。阿姨还有几条生产线,专门做小笼包…”
“好叻,谢谢阿姨。“
“哦,对了,我记得悠悠说过,小薛你是美国华裔是不是?那你对国内熟不熟呀?”
以她妈这社交恐怖份子的节奏聊下去,没完没了这。
曲悠悠赶紧把镜头调到自己这儿:“妈,姐姐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你好歹让人家先把头发吹了啊,都快凌晨两点了。”
姐姐。
薛意垂着眼睑,轻轻看了眼曲悠悠。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妈妈说话时带着些南方口音,声调姐姐时轻轻提了提小尾巴。有一点乖巧,又有一点娇嗔。
“哦,都两点啦?那你们快点睡,妈妈挂掉了,快去洗洗睡睡,不要拖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