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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妮主题变奏曲(1 / 2)

课程的内容我很大一部分都在之前已经自学过,课程内的学业负担对我来说很轻松,我把时间花在了解决难题上,花了寻求更精妙的解法之上

我需要更多,不是更多的习题,而是问题本身;需要更前沿的、尚未被写入教材的、仍在形成中的思想;需要进入一个真正的研究领域。周五下午,我敲开了迈尔教授办公室的门。

迈尔教授三十出头,在牛津待过三年,他思想相对包容。他教几何学,上课时会引用庞加莱和克莱因,甚至偶尔提到“直觉也是数学的一部分”。

“诺伊曼小姐?”他从一堆论文中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有些惊讶,“数学分析遇到困难了?”

“没有困难。”我在他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想跟您做研究。”

“你才入学两周。”

“两周零三天。”

“维兰德教授的课跟得上吗?”

“他上周在课上说,我的解法‘有研究生水平’。”我陈述事实。

“诺伊曼小姐,你知道数学研究和解题的区别吗?解题是在已知框架里找出路,研究是创造新的框架。前者需要技巧,后者需要……”他停顿了一下,“时间,大量的时间,大量的在黑暗中摸索与试错。你才刚入学,在数学方面还没有足够扎实的基础。过早钻进细分方向,反而会限制视野。”

“我可以边打基础边摸索。”

“如果你在我这里待一年,每天花大量时间处理黎曼曲面上的技术细节,确实有可能发表几篇知名度不高小论文。但你会错过泛函分析,错过抽象代数,错过拓扑学里正在发生的革命。这样的努力和最后收获的成果并不成正比”

他顿了顿。“我不是拒绝你。我是建议你等一等。等到基础足够扎实,再来找我。那时候我会认真考虑。”

代数学的教授的回复很简短,“我不带本科生,尤其是一年级的本科生,尤其是”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我找到第三位教授,他的回答是“诺伊曼小姐,你的天赋毋庸置疑。但天赋不是通行证。我每年收到至少五份来自一年级学生的申请,其中大部分在学期结束前就会放弃。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我作为教授的责任,把有限的指导资源分配给已经证明自己具备研究能力的学生。”

“您如何定义‘证明’?”

他沉默了几秒。

“发表论文,或者至少完成二年级的全部核心课程且成绩顶尖,并获得两位以上教授的推荐。这个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

我离开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大学主楼的庭院。夕阳将石灰岩建筑染成蜜色,三两个穿深色大衣的教授并肩走过,他们的谈话声飘进半开的窗格。

“哥廷根那边又走了两个,一个去了剑桥,一个去了苏黎世”

“普林斯顿在大力邀请”

“留下来的人还能撑多久呢……”

周五下午我和卢恩见面。我告诉了她自己被拒绝的经历,也许可以通过卢恩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其他方法。

”其实去年我也问过他们,但是我同样被拒绝了。“

”你也被拒绝了?““我没有那么执着,被两个教授拒绝之后,我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没有继续询问这件事。我的父亲说本科期间有足够的基础,有漂亮的成绩单,能在沙龙上能基本听懂数学方面的讨论,这就足够了。研究是之后的事情。我父亲其实也没有特别支持我深造,‘女孩能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这是他的原话。其实我自己也清楚,我对数学并没有足够的热情,不至于把数学研究当作自己的职业。我喜欢数学。喜欢解出难题时的那种快感,喜欢看到复杂的公式一点点简化。但我更爱外界对我的反馈,爱我说出别人一筹莫展的问题的答案时他们惊讶中混合着赞许的目光。同样,我喜欢时装、喜欢化妆、喜欢跳舞、喜欢尝试所有新鲜有趣的事物。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几个小时坐在书桌前,只为思考一个定理的推广形式,完全沉浸在抽象世界里。我会走神,会想周末去哪里玩,会想新买的裙子该配哪双鞋。”

卢恩的数学水平同样很好,但在以往的相处中,她确实更爱社交,更爱被他人关注。

卢恩收起自嘲的神情,“露娜,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的热爱数学本身,不是热爱它带来的赞美或者身份。我相信你可以胜任数学方面的研究。关于找导师这件事,我确实没有具体经验可以分享,不过,如果你优秀到众人皆知,应该会有教授考虑你,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让他们没办法忽视你。”

优秀到众人皆知。这没有特定的标准,如何做到优秀到众人皆知,没有特定的方式。这需要机遇,而机遇的概率同样不确定。

“我热爱结识数学方面志同道合但性格各异的朋友多于研究数学本身,获得认可的快乐大于证明数学命题带来的成就感本身的快乐,你现在知道我这样,会认为我不够有追求吗?”

“你以数学为共同语言结识不同的朋友,开拓自己的社交圈,获得认可和满足,这是一种追求;我在数学中研究未知,看到纯粹的秩序,这也是一种追求。我们只是代表了不同的角度,这不代表着谁更高,谁更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一种能力。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并且坦然接受它,是另一种能力。你同时拥有这两种能力。你对自己诚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不会为了取悦他人而假装想要你不想要的东西,不会在自己并非优势的领域盲目耗费力气、感到痛苦却要硬撑只为去追求众人认为的成功,这本身就是有追求的表现。”

“你知道吗,”卢恩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其他人呢?”

“其他人要么觉得我没出息,有条件、有资源,却‘不思进取’;要么觉得我就该这样,‘女孩子嫁个好人家才是正事’。从来没有人说,我维持着目前的状态,我这样也挺好的。”

“本来就很好。”

“你的菲利克斯不是容克贵族吗?他们家族和柏林大学关系很深,也许他能帮你找到一些绕过常规渠道的途径?”

“我不希望过度依赖他。有时候这反而会成为自己能力不足够胜任的证明”

“也对。”卢恩点点头,“靠自己挣来的认可,才最扎实。”

“说起来,我父亲最近倒是有个头疼的问题。”

“什么问题?”

“化学系那边的研究项目。反应动力学与催化机理方向,具体我搞不太懂,我对这方面没有太过深入的了解。总之是实验数据堆积如山,计算量极大。研究生们对着那些数据一筹莫展,进展缓慢并且经常出错。我父亲说,现在的方法太依赖经验,有些研究生数据处理能力不够,又缺乏巧妙的实验设计思路,只会套公式硬算,结果可想而知。他上周还在饭桌上抱怨,说微积分基础扎实的不少,但能把数学灵活用在真实复杂问题里的太少了。微分方程列得出来,解不出来;统计概念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面对成百上千个实验数据点就手忙脚乱。”

数据处理,这算得上我的强项。我对处理繁杂的数据这个过程有兴趣,而且这也是一个自己的数学能力被他人看到的过程,参与这件事,也许对“优秀到众人皆知”这个要求有帮助。

“我可以试试吗?”

卢恩眼睛亮了一下:“我当时怎么没想到你呢。我回去问问我父亲,有没有什么可以交给你帮忙的。万一你真的能解决他头疼的问题,那他至少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卢恩告诉我“我父亲说,可以让你周日,也就是明天来实验室。其实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本科生能做什么’,我提了你的名字,又说了你在数学系和高频电路课的情况。并且他正好最近手头有组数据卡住了,他说可以让你来试试。”

周日早晨,我第一次走进了化学系的实验楼。

冯·菲舍尔教授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海因茨·海德里希站在实验台旁,手里拿着一迭打印纸。金发依旧一丝不苟,蓝眼睛里带着温和的学者式专注。

“诺伊曼小姐。”冯·菲舍尔教授开口,没有寒暄,“卢恩说你希望接触一些科研工作,并且具备相应的数学能力。我需要的数据处理助手,不需要了解化学反应的细节,那是我的工作。你需要做的,是把实验数据转化为有意义的数学关系。”

他把一迭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组关于酯类水解反应的数据。在不同温度、不同催化剂浓度条件下,我们测量了反应物浓度随时间的变化。理想情况下,反应速率应遵循阿伦尼乌斯公式和米氏方程的某种变形。但实际数据存在非线性偏离。”

他简要说明了实验条件和需要提取的动力学参数。

“这是研究生一周的工作量,”海因茨在一旁补充“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数学变换,可能缩短到两到三天。问题在于,目前的数据处理方式过于依赖经验试错。”

我低头看数据。

密密麻麻的数字,来自七个温度点、五种催化剂浓度、每个条件重复三次、每次采样时间点从三十秒到四小时。总数据点超过两千个。

冯·菲舍尔教授没有给我任何提示。他转回身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海因茨也回到实验台前调整仪器。我被允许留在实验室,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首先做的是分类。将数据按温度分组,在每个温度组内按催化剂浓度分组,在每个浓度组内按时间序列排列。然后,我在草稿纸上画出初步的趋势图——不是精确的数学绘图,只是粗略的点和连线。

第一轮观察,不同温度下的反应速率差异明显,符合指数规律的基本预期。不同催化剂浓度的影响则呈现出非线性特征,在低浓度区变化剧烈,在高浓度区趋于饱和。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当我把某些特定浓度下的数据点按特定方式重新排列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模式。

我停下笔,看着那几行数字。它们似乎服从某种共同的变换关系,但不在原始变量空间。

我尝试了几种常见的线性化方法:对数变换、倒数变换、对数-对数变换。第一组数据经过对数变换后呈现良好线性,但第二组就不行;第二组用倒数变换改善了一些,第三组又偏离。

这不是标准模型。我开始尝试组合变换。

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冯·菲舍尔教授偶尔投来一瞥,没有出声。海因茨调试完仪器,端着一杯咖啡经过我身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走开。

下午三点,窗外天色开始变暗。实验楼外的菩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我重新整理思路,又尝试了另一个假设。

写下新的表达式,代入数据,计算结果与实验值的偏差。

偏差太大。重新调整参数,再算。

办公室里的光线逐渐由白变灰。冯·菲舍尔教授起身开了灯,海因茨翻阅文献的纸张偶尔沙沙作响。

我突然意识到,整个问题的根源在于假设:我认为温度效应和催化剂效应是相互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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