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辰辉说起了当年。
“爹,您在汴梁被围困,后来南下的官员传回消息,说您战死了,尸身……尸身被金军的铁骑踏成了肉泥。”
他的声音沉痛,“我和师父不信,还去了金国找您,可什么都没找到。我们只能回来。”
苏清宴的心揪了一下:“辉儿爹这不是好好的吗,那些官员胡说八道。你师父……霍尔穆兹,他还好吗?”
石辰辉的眼圈又红了:“师父去年……过世了,我便将师父和他弟弟的女儿们都带了回来,后来,她们……就都嫁给了我。”
霍尔穆兹死了。
苏清宴心中一阵难过,那个教会他波斯文,让他得以练成《大光明遍造神功》的异域智者,终究是化作了尘土。
“辉儿,你是怎么晓得我在此处的?”
“路上碰到了宗剑叔叔和小风叔叔,他们告诉我,您离得不远,让我来这里寻您。”
苏清宴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娘……她还好吗?你可曾回江陵府看过她?”
石辰辉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黯然:“自打离开江陵府,就再也没回去过,那时娘已经嫁人……云岫哥和云承哥,
非要娘嫁给云承哥的一个同窗的父亲。我说爹您武功天下第一,没那么容易死,他们就是不听!还骂我,是不是要看着娘伤心难过一辈子!说什么……那人是真心爱孃的……”
他的拳头,捏得死紧。
“我再叁阻拦,可孃的心……也动摇了。后来,就真的嫁了。”
苏清宴听着,眼前浮现出当年林云岫那张写满愤怒的脸,浮现出石云承那充满误解的眼神,往事如烟,却呛人得很。
他知道,林云岫怨他为徽钦二帝炼丹,怨他不敢在朝堂上直言劝诫;石云承恨他阻挠自己和陈彦如的婚事。
虽然后来石云承在江陵府见过他,也道了歉,但裂痕,终究是留下了。
“后来,”石辰辉接着说,“我偷了您当初留给孃的一些银票,换了银子,就跟师父去了波斯。名融师兄也给了我一些。从那时起,就再也没回来过。若不是师父去世,孩儿……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辉儿,以后有什么打算?”苏清宴问。
“我这里还有些银子,您当初给的叁万两,在波斯过了十几年,还剩下一万两。孩儿准备回汴梁,用这一万两银子,养活我们一家十五口人。我……我再去跟人押镖讨生活。”
苏清宴没有作声。
他的儿子,要去押镖。
他只是看着儿子,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会在儿子离开时,给他一些金子。
儿子回来了,苏清宴的心,也活了过来。
他让陈彦泽将《弦月剑诀》倾囊相授,又准备亲自为石辰辉锻造一柄玄铁重剑。
石辰辉继承了霍尔穆兹的一身本事,在铸造上竟是青出于蓝,索性留在了炼剑坊,父子二人终日与烈火钢铁为伴。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某种正轨。
两个个多月后,刘宗剑和柳小风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身后跟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七个女人,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苏清宴初时还以为,是这两人也把妻儿接了过来,准备在南宫燕这里长住。
柳小风却一脸苦笑地指着那羣鶯鶯燕燕、吵吵闹闹的人。
“姐夫,这些……都是宝贝徒弟彦泽的妻妾,和他的孩子们。”
苏清宴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手忙脚乱安抚妻儿的陈彦泽身上。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这个徒弟,会沦落到要在郑府当保镖,赚那一份南宫燕给他高昂的薪水。
他没有作声。
他只是挥了挥手打了一声招呼,让陈彦泽的妻儿全部都留下来。
夜。
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望着那轮清冷的弦月。
南宫燕对他的依依不捨,陈彦泽的窘迫,青牛若烟族的艰难,石辰辉的未来……
那座黑暗的洞窟,那隻焚尽万物的神兽,那如蛇蝎般的恐惧,又一次缠上了他的心脏。
可看到他两个儿子目前状况,他无法退缩。
他必须再去。
这一次,他要拿走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多的金块。
等将来回汴梁,苏清宴还要从自己的花岗岩密室拿更多的金银,给石辰辉与陈彦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