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痴缠了多久。
最后一次攀升至顶点时,齐诗允所有的呻吟和喘息都被雷耀扬以吻封缄。
极致的欢愉带来短暂的虚脱,身体像被抽空所有力气,连指尖的颤抖都无法自控。男人从她身上翻下,用力将她搂进怀里,彼此浑身湿漉黏腻,喘息未平,心跳如鼓点般,在欲望尽数释放后的寂静中共鸣。
他吻了吻她发顶,声音低哑又慵懒:“要不要一起冲个凉?”
齐诗允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口,含糊道:“好累…我想睡……”
她是真的累。身体累,心更累。
“傻女,这里怎么睡?”
“整张床都是你的——”
听过,女人面红,立即捂住他嘴,而雷耀扬笑着,不由分说起身拿起搭在被面上的羊绒毯包裹住她,抱着转向客卧。
两人躺在另一张干燥洁净的双人床,雷耀扬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对方的背,就像哄细路女入睡。齐诗允乖蜷在他怀里顺地闭着眼,被对方熟悉体温包围,倦意也快要覆盖眼皮。
直到他的心跳逐渐平稳,呼吸变得绵长。
她知道,他快睡着了。
女人竭力抬眼,看到对面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5:48分。窗外的黑暗开始稀释,变成一种深沉的藏蓝色。
天快亮了。
齐诗允静静看着雷耀扬沉睡的侧脸,看到那张卸下所有防备与锋芒的轮廓线条,显得格外孩子气。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对方眉间的褶皱,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这一刻,泪水不受控地涌出,悄无声息地滑落枕畔。
她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同时轻轻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极其缓慢谨慎。雷耀扬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来。
少顷,她悄然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走至门口时,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男人。
微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温柔朦胧的边线,他睡得沉,嘴角挂着餍足的弧度。齐诗允却觉得双脚有些发麻,但她强迫自己转身,走出客卧,轻轻带上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回到主卧里,她快速把自己收拾干净,捡起满地散落的衣衫和首饰,换了崭新的床单和被罩。最后,她跪在地毯上,从手拿包里翻到自己手提开机,确认收件箱里的未读讯息。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早班巴士的引擎声已隐约可闻。而远处,报馆所在的区域,印刷机应该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今天早上的《成报》头版,会是雷义谋杀齐晟的秘闻,雷宋曼宁与雷昱明争夺遗产的丑陋内斗……所有雷家见不得光的往事,都将被摊在阳光下暴晒。
而她,将是这一切的引爆者。
齐诗允站在窗前,将手提机盖扣合,望着从楼宇缝隙里逐渐升起的朝阳,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消息,许久没有动作。
凌晨02:47 分,商罪科已进入雷昱明办公室。凌晨03:23分,申请冻结部分文件与设备,廉署同步在场。
这个时间点展开行动,意味着不是例行问询,而是带着初步授权的实质调查。不是因为这是平安夜,而是因为这一天,刚好卡在所有人都最容易掉以轻心的节点上。
年终,节前,行政系统都会进入半真空状态。
高层轮休,值班权责被压缩,任何需要“请示”的动作都会被迫下放给执行层。
商罪科那边,齐诗允等的是内部评估完成的那一刻,廉政公署那头,她押的是一条旧规矩:当涉及跨部门、且存在证据外流风险时,行动时间只会提前,不会拖延。
平安夜深夜,媒体休刊,律师反应慢,即便有消息走漏,也只会被当作节前流言。等到第二天早上,《成报》已经上街,舆论先行,程序随后,再想压下去,代价就不只是政治,而是体制本身的信誉。
此刻,齐诗允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仍带余温的床铺,是那个还在沉睡,对她的行径一无所知的男人。而另一边,是已经启动、再也无法被叫停的现实。
风暴已经抵港。
自己最后一条路,只剩下离开。
清晨7:45分。
电视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闪动,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玻璃,把现实一寸寸映进来。齐诗允独自坐在沙发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现实的讯问。
她已经换好衣服。
外罩一件卡其大衣,米白色高领冷衫将她的脖颈完全包裹,深灰长裤线条利落,头发被她挽成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未施粉黛的脸侧,既不像平日的职场精致,也不像昨夜的温柔亲昵,更像一个已经做好准备随时会离场的人。
铂金吊坠贴在心口,冰凉如刃,她独自坐在沙发里,指甲随着电视画面深陷掌心内,力道不紧,只是变成一种已经过了极限的克制。
电视音量已经被调至最低,但女主播的声音依旧切割着寂静:
「…商业罪案调查科与廉政公署今晨展开突击行动,针对新宏基集团多宗历史土地交易进行调查。消息指,该集团执行董事雷昱明,涉嫌在九十年代中期与多名中介及相关人士进行不当利益输送,规避当时地政条例,涉及金额以亿计……」
画面切换至警署外的远景镜头里,几辆黑色公务车一字排开,闪光灯此起彼伏,人影绰绰,被压缩在晨雾与镜头之间。
雷昱明被两名便衣警员夹在中间,低头快步前行,灰败脸色中是无法掩饰的愠怒。
齐诗允盯着屏幕,呼吸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一拍。
她早已预料这一幕会发生,可当画面真正出现在眼前时,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这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已经无法回头的决绝。
「……新宏基集团于开市前交易时段股价已大幅下挫,市场关注事件是否会进一步牵连互益系相关企业。分析认为,若调查深入,不排除会触发更大规模的司法与监管风险……」
财经画面随即接上。红绿交错的k线图像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专家们语气急促,讨论着“信心危机”“连锁反应”“家族控股结构的不稳定性”。
女人眼神逐渐放空,倏然间,手提电话震动,是一串加密号码。
她接起,压低声音:“讲。”
“齐小姐,刚才医院那边确认,雷宋曼宁凌晨突发晕厥,已入住养和私家病房,目前情况未明。今晨互益董事会紧急取消。多名高层正赶往医院……”
“……嗯,知道了。多谢,这段时间辛苦。”
她叩断,指节有些颤抖。
虽然雷宋曼宁紧急入院在自己计划之外,但两人深入相处时,她也察觉对方有隐疾的事…但在那女人入院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会与雷昱明相关吗?
女人思考着,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节奏也变得更清晰。
雷昱明被调查,雷宋曼宁急病入院,雷家最核心的两根支柱,在同一个清晨,同时失衡。
她花了数月整理、筛选、拆分、投递的匿名材料,此刻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邮包、线索、证据,在不同渠道同时发酵,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独按下暂停键。
雷氏这座看似坚固的豪门大厦,被她从最脆弱的根基处撬开了一道裂痕。舆论、司法、家族内斗、健康危机……所有压力都将接踵而至。
自己精心策划的圣诞礼盒,终于被拆开层层包装,暴露在世人面前。
可现在的齐诗允,感受不到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冰冷的空虚,和绞紧喉管一样窒息的愧疚,这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卧紧闭的房门。
雷耀扬还在里面沉睡,对门外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一无所知。几个钟头前,他还拥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情话,描绘着他们的未来。
而她,却在同一时刻,亲手将毁灭他家族的炸弹引爆。
时间一点点流逝。电视里开始播放早间财经节目,分析师们语气急促地讨论着新宏基股价暴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猜测着雷氏家族的命运。
雷家的名字,被一次次提起,被拆解、被评估、被贴上「风险」、「危机」、「不确定性」的标签。
但这一切,与她个人的爱恨,已经毫无关系。
齐诗允的视线缓缓转到玻璃茶几上,除了她的手提之外,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她的签名已干,钢笔笔帽轻轻旋开,在等待另一个名字。
天光渐亮,城市苏醒的嘈杂隐约透窗而入。
齐诗允石雕般静坐在沙发里,等待最后的钟声敲响。
临近八点半时,客卧门把手转动。女人全身绷紧,心脏狂跳。
雷耀扬赤着上身走出,发丝微乱,睡眼惺忪,嘴角还噙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他目光寻到她,心里终于安定。
男人唇际自然而然地弯起,声音带着还未完全苏醒的沙哑:
“我一转身,发觉你不在…”
“昨晚喝那么多…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

